「等等等等我还没说完，本子你先别收，我讲的是那一格，不是那一页，那一格你分得清吧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廖把本子压在小臂底下，压到一角纸从肘边露出来半寸，露出来的那一寸上写着我的名字，名字底下不是数目，是一行小字，小字我看不清，看不清我就往前探身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不好说啦。做活的人都讲，胶没干透就压上下一块，两块一起废，你急这一步做什么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把笔往柜台上放，放得太重，笔自己弹了一下，弹到柜面那一排推子上，推子滚半格，滚到镜前那盏灯底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镜前那盏灯是暖的，暖到柜面上那一排推子的钢壳都泛出一层旧黄，黄到地上那一层碎头发也像晒过太阳。打烊的卷帘已经落下，落下到门外只剩对面骑楼的一盏灯，那盏灯把雨影投在帘布上，投成一片一片，像有人在外头慢慢抖开一块湿围布。

        廖没来看我。他在看墙上那张跨年倒数表。倒数表是我用挂历背面裁的，裁成一长条，一长条上画了三十几格，一格一格往下排，排到最底下一格写着跨年两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欸，你别扯开，倒数表是倒数表，本子是本子。你说三月十九，三月十九你到底来没来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廖把小臂底下那一角纸往里送了一寸，送进去他就把手放开，本子又回到柜面上，柜面上多出一道他小臂压出来的折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大概是你记岔了，可能那天我站在门外，站在门外也算来。人家都这么讲，站在门外闻得到痱子粉味，就是来了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说不过他。我这一生都讲不过他。我伸手去拿本子，拿本子的时候手掌擦过柜面上那道折，折是纸上的，手掌过去它就平了，平了我心里那一块不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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